星星钱袋,白茯苓放下手中的文书,伸手去掀食盒

6.初五一过,年节余温尚在,但不似之前浓郁,王城中迎来新春,寒冷依然藏在空气里。白茯苓站在工地里,招提寺中营造工匠站在空地上,她站在未建成的基台上,看着乌泱泱的人头,安心不少。身边的差役按着名册点名,念到杜三郎时,对方高声应答,

6.

初五一过,年节余温尚在,但不似之前浓郁,王城中迎来新春,寒冷依然藏在空气里。

白茯苓站在工地里,招提寺中营造工匠站在空地上,她站在未建成的基台上,看着乌泱泱的人头,

安心不少。身边的差役按着名册点名,念到杜三郎时,对方高声应答,白茯苓下意识往向人群,正好与下面的杜三郎视线相交。

不甘和怨怼都写在眼睛里。

未完成的工事在料峭春寒中再次开始,白茯苓日复一日呆在工地里,监督进程,一切刚刚开始,无论是人还是事,都需相互磨合。

可事情比白茯苓想象中的还坎坷。

都是技艺纯熟的手艺人,招提寺一案过后,仿佛手艺尽废,木匠雕不好花,瓦匠砌不好墙,招提寺营建步履维艰。

起初白茯苓还和几个老工匠商量,结果个个都是“毫无办法”的脸色。

几个老工匠也曾与她父亲相识,往来关系亲密,可如今早已不似当年。

白茯苓只能这般干耗着,希望春天来的快一点,人手有限,天气转暖,至少夜里还能上工。

过了近一个月,白茯苓几乎没有回过秦韬元家,困了就找差役睡觉的窝棚眯一觉,醒了接着做事。

那天白茯苓在招提寺的棚子核对文书,何泓青提着食盒过来时,也没注意。

直到盒子挡到眼前光线,白茯苓才握着册子抬头。

“你干脆住这儿算了,再让月伏秋霜给你送件铺盖。“何泓青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总感觉我不像是来看着你的,倒像是伺候你的。”

他怨妇似的的语气,让白茯苓不禁想笑,与何泓青相处时间算不上长,出身高贵,行止间不免带上骄傲,虽然对自己眼下的差事不齿,但依然尽职尽责,

白茯苓望向桌上的食盒。

这一个月来,若不是何泓青送吃送喝,自己怕也吃不上几口热饭。

”今日秋霜又做了什么?”白茯苓放下手中的文书,伸手去掀食盒。

香气四溢。

“一份蛋羹,还有羊肉馅饼。”

何泓青去角落里找了把椅子拖过来,坐在白茯苓对面,看着白茯苓拿出碗盘摆在桌上,汤匙舀了口蛋羹吞下,这才夹起馅饼,张嘴啃了一口。

“秋霜手艺真好。”

她一边的腮帮鼓起来,随着咀嚼而耸动,声音含混。

“你怎么越吃越瘦呢?”何泓青看着白茯苓,感觉比一个月前,两颊又消瘦了些。

他四下打量了着招提寺的光景,“我看竹梯还没架起来”何泓青说话光往人痛处上扎,白茯苓觉得嘴里的肉味都寡淡了些。

再这么下去,春天过了都架不上竹架。

白茯苓吃完饭送人何泓青离开,整理完所有的文书,当天临下工时,找了一趟工头。

四个工头分别姓王李张江,两个是师傅死在艳罗狱里,徒弟前来补缺,另外两个一直做到现在。

白茯苓差人知会工头,晚上工匠四散回家,白茯苓坐在棚子里等,等人散尽了,四个工头才来到白茯苓面前。

白茯苓说:“再这么下去,一年时间,招提寺建不完,各位师傅需想想办法。”

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嗤。

“又要质量,还想要速度,你怎么不催死我们。”

说话的是李工头,年纪最轻,与杜三郎私交极好,自然瞧不上白茯苓。

话一出口其余工头都不吭声,摆明了是不愿听她差遣。

她胸中怒火翻腾,又生生压下来。

怒斥只会适得其反。白茯苓顿了一会儿,平声说:“建不完,所有人都要吃挂落,各位都是王城中数一数二的行家,怎

么一来建造招提寺,就像犯了痴呆症?”

她看向王工头,“王工头,你年纪最大,地基这事儿你做了半辈子,当年王城东北那座佛塔,地势比招提寺还复杂,你不也只用了半个月?”

王工头眼皮一耷,装没听见。

白茯苓扫了一眼眼前众人,

“我并非外行,你们搪塞我,是不是也该用个说得过去的借口。“

“别说了,你也不嫌丢人,营造行因为你爹,死了多少?”

一直沉默的江工头忽然冒出一句,言语像刀子似的,直直朝她心窝子里捅,鲜血淋漓。

白茯苓喉咙涩滞,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如今我们还来,只是为了保命。“

江工头不再藏着掖着,他也恨,他师傅下艳罗狱那天,正好六十大寿,家中正摆宴席,就被官兵抓走,没挨过三天,死在了狱中。

可是恨也没有用,人死不能复生,本以为此生不再与招提寺有瓜葛,谁知又被官府征召,不来的人听说已被枭首,来到这里后,发现提举还是白家人。

江工头不理解,为什么这个女人没像她父亲那样,干脆烂在狱中。“为你干活已经是底线,大家没合伙弄死你,你应该庆幸,白茯苓。“

江工头抬眼,额头挤出深刻的褶皱,他声音沉重,情绪难辨,“要不你自己交了提举的差事,要么我们帮"

“我不会辞提举。”

此时此刻是她这年多来,最笃定且勇敢的时刻,不躲闪,不怯懦。

白茯苓冷声道:“你们要想同我一起回艳罗狱,罢工都成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未开工前已经同你们讲道理,人话若是听不懂,我便试试畜生的办法。“

话未说完,已经有人被她一番话激得拱起火来,李工头骂了句娘,顿时跳起来,越过桌子便要打她。

剩下的见状,也勾起了怒气,跟着李工头举拳便打。

白茯苓自己都不知道撑了多久,只感觉耳边叫骂声一片,拳脚雨点似的砸下来,蜷紧腰身还是躲不开。

渐渐的,意识飘荡,人声像是叠荡的钟声,漫过头脑,又四散而去。

“是不是没气了?“

她感觉有人在试探她的鼻息。

“要不干脆弄死吧,招提寺里还有拿了营造款的,没被发现,万一她要是知道,再供出来,又有人受害。”

“这么久了,她要是知道,不早就供出来了?”

“她现在这样,到时醒了也会和工部的告状,到时候我们就完了”

7.

迷蒙间,白茯苓听见他们在吵,她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,想要伸手抓住点什么,让自己起身。

一道勒束扼住她的脖颈,白茯苓陡然清醒起来。

他们要杀了自己!

求生欲驱使她动起来,白茯苓双脚乱踢,双手死握着脖颈上的绳套,后背和肩颈顶住下手者的身体。

呼吸愈发艰难。

白茯苓两眼发黑,情急之下卯足浑身力气去顶,身后的人忙于手上用力,没留神脚下,重心不稳,

生生被白茯苓撞到歪倒,腰背磕在桌案上,文书纸卷散了一地。四个人登时慌了神,作势便要捉她。

好容易得了一丝生机,绝不能再次被人盖上,她奋力一撑,爬起身来,箭矢一般窜出去。

四位也是临时起了杀心,来之前也没做准备,招提寺近处的大门也没关,此时门板大敞。等反应过来,白茯苓已经冲到了门口。

四人登时凉风灌顶,全都下意识地拔腿去追。

若是没用那绳子倒也罢,如今要么不做,要么做绝,一旦留了活口,去找工部告发,都活不了…

白茯苓也很清楚这一点。

四周都是往不穿的漆黑,除了自己沉滞的呼吸和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,再听不见其他声响。

体力渐渐不支。

喉间隐隐泛起一股血腥,亦不知是跑得还是被勒得,白茯苓心间忽而升腾出一股绝望来。

如果死在这里,她真的不甘心,怕是到时下了黄泉也得生生翻出来。

她开始大声呼救。

身后的人却追得更凶。

呼救终究是分了心,没留神脚下,白茯苓脚底一绊,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连滚几遭。

在抬眼,天上微弱星光被人影遮挡,工匠蜂拥而上,摁住手白茯苓手脚,不许她挣扎。

一双手剪住了她的咽喉。浑身的血液涌上了头颅,白茯苓觉得脑子里的筋脉都被血冲得即将爆裂,眼球似乎都要被挤出来。

身边的声音开始渐渐远去,白茯苓吸不到空气,五感渐失。

忽然间,颈间牵制消失,空气泄洪一般涌进肺里。

白茯苓猛地灌了一口气,三魂七魄从天上坠进身体里。

她侧过身躺在地上。猛咳起来。

一只手握着她的上臂,将她扶起来。

她嗑得猛烈,眼泪打湿睫羽,努力眨了眨眼,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。

面前是秦韬元的脸,端庄严肃的神态,朗眉星目,抿着嘴唇。

白茯苓头一次觉得,能看到这张板砖脸,实在是件幸事。

“你怎么样?”秦韬元一边将人提起,嘴上问她。

她摇了摇头,接着秦韬元的力道站起身,只觉得喉间血腥未退,反而浓重,期间她抬眼朝前一瞥,

不远处只看到何泓青宽肩窄腰的背影,一柄长刀,正指着趴在地上的四人。

白茯苓舒了口气。

秦韬元问:

“怎么回事。“白茯苓刚要回答,喉间的血腥味终究显相,她猛咳了两下,一口鲜血呕出来。

星星点点,溅染上秦韬元渥丹色的官袍。

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,软倒下来。

秦韬元眼疾手快,一把将人搂住,顺着她倒下的方向矮下身。

“白茯苓白茯苓!”

连唤几声,白茯苓却已经没了意识。

他心弦猛然绷紧。

正巧,去马车上拿绳子的李翁回来,秦韬元见人来,打横将白茯苓抱起来,起身朝着马车走,路过

李翁,疾声同他讲:“将人捆了,去通知卫兵来,剩下的事听何内卫的,事情办完,同我详叙。”

说完,抱着人朝着巷口的马车快步而去。

9.

急迫的敲门声惊动了月伏,她穿了鞋走出屋外,看见了同自己一样,正要去大门的秋霜。

外面的人快要将门板拍烂了,管家又不在,两个侍女紧张地将门掀开一道缝。她放弃挣扎,平躺下去。

秦韬元这才松开手,退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跑了一路,冷茶入口,虽然苦涩,却格外生津。

他放下茶杯,舒了口气,觉得稍微舒服了点,才又开口。

“与工匠不合,为何迟迟不说。”

“这里大部分的工匠都与白家有仇,秦大人又需要我看图纸监工,不合

事就避免不了。”

“本官可以革去你提举一职,你在幕后主持。”

“那就别想从小人嘴里,听到一个关于图纸的字。“

白茯苓听见秦韬元的一声冷笑。

“秦大人将前程绑在招提寺上,就离不开小人。”白茯苓没什么力气,声音轻弱,

”我结局已定,

大人没有退路,合作总好过相互为难。“

可秦韬元本来也没想为难她。

他只是不明白,这人不在自己眼前求生路,却顶着一身弱骨,挨家挨户跪下,求工匠回来营造。

千辛万苦爬出艳罗狱,只为了营造一座寺?秦韬元暗惊:

“你细说与我。”

“这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,却是一副七八十岁的身体。”医工说着,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,

“这里头啊,耗尽了,好好养着,兴许能再活个十年八载,但是如果在这样折腾下去,严重些

怕也活不过下一个冬天。”

他付过银钱,让医工留下药方,医工从箱子里拿出纸笔,笔走如飞,将药方写好交给秦韬元后,才背着药箱离开。

秦韬元拿着药方,走出厅堂,想寻秋霜,正巧碰见侍女端着水盆从庭院穿过。

“去药铺抓些药。“

秦韬元将手里这好的药方递过去,秋霜将水盆放到地上,接过,妥帖收进袖子里。

他看了一眼那水盆,“月伏在她屋里,你送完再去。“

秦韬元交代完,转身走向大门。

“老爷老爷你去哪里?”秋霜站在原地有些无措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去趟监牢。”

他推开大门,大步流星,身影没入黑夜中。10.

管家一路跟着衙差,直到亲眼看见那三个工头被扔进牢中,这才转身要走。

一路押人的何泓青却纹丝不动。

衙差锁好牢门,何泓青却拍了下对方的肩膀。

“犯人的伤得是妇孺,人在的时候,劳烦各位给他们些苦头。”何泓青伸手,掌心多出一只暗色的钱袋。

衙差看了一眼,伸手将那钱袋推回去,“何内卫替天家办事,只需跟我们说一声便是,我们一定照办。”

说到一半,衙差又添了句:“今日就动手吗?"

“都可。”

对方心里有了把握,将二人送出监牢。

管家和何泓青还没走出这条街,远远看见有人影朝着这边来。

何泓青本能摁住腰间佩刀,待看清那身官服,又松了手。

秦韬元走到管家面前,“人可在狱中。”老管家说:“牢头已经收押了。"

“带我去。”

秦韬元抬腿就要去监牢。

何泓青一抬手,拦住了他去路。

”做什么。”秦韬元问。

何泓青看他面色铁沉,预感白茯苓那边似乎不太乐观。

他没有放下手,“你要去夜审?”

“你让开。”秦韬元不想同他废话。

“你若是想让那群人吃点苦头,我已经让人做了。“

何泓青用身体拦住他,“保证到位。“

“莫要碍事。”

秦韬元的眼底像是沁了霜,一把推开何泓青,走向监牢大门。衙差看不懂眼前的局面。

才送完工部侍郎的人,现在工部侍郎却亲自前来。

又被叫回来的衙差满腹狐疑,还是替侍郎大人打开牢门。

身后老管家一脸慈笑,揽着衙差走出去,说陪对方坐一会儿。

牢外的人压抑这怒气,牢内的人带着镣铐,人们做大事之前憋住一股劲,无论成败,泄了劲,就再也无法重来。

牢内的三名工头,带着镣铐,像是一窝刚出生的幼崽,挤成一团。

“要是没赶上我来取东西,你们怕是真的得手了。”秦韬元冷笑着,托过一只板凳坐下,“白茯苓左右都要回艳罗狱,你们多大仇,非要现在杀她?”

无人应答。

何泓青站在一边,暗地里舒了口气,之前的事情,怕也是蛮不住了。

秦韬元继续问:

“因为白京,还是朝廷,还是

监牢夜里湿凉,秦韬元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好似一阵阴风,让眼前三人战栗不已。

“营造款?”夜色孤寂,隔着窗扉,春风拂柳的绵密声响沿着缝隙钻进来。银色的月光映透窗纸,散落在桌面上。

白茯苓躺在床上看着那一片溶溶冷光,不安攀升。

门被推开,吱呀一声,她的思绪被打断。

只见秋霜端着一碗药,走到床前。

“姑娘受苦了,这是大夫开的药,趁热喝了罢。”秋霜坐在床边,用汤匙搅动了两下药碗,

“莫要

多想,喝完了好好睡一觉,剩下的事,有老爷呢。”

秋霜试图单手将她扶起,可白茯苓伤的重,借力依旧起不来,秋霜正想先药碗放下,就听得有人跨进屋门。

一回头,却发现是刚才出去的秦韬元。

“老爷?”秋霜一手端碗一手扶人,不好行礼,只能僵在那里。

秦韬元走过来,径自从她手中接过碗,另一只手伸手揽过白茯苓的腰背。

秋霜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一边,向后退了几步。

“勾住我。”秦韬元告诉白茯苓,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,让白茯苓下意识听从,乖顺地伸出双手,

圈住他的颈项。男人的手臂坚实而有力,秦韬元慢慢直起腰身,白茯苓轻而易举地,被他带着坐起来。

白茯苓松开手,同时秦韬元也放开她,转了个方向,坐在床沿上。

秋霜在一边看着,猜测自家老爷是要亲自照顾眼前这位罪囚了。

“秋霜,你出去。“

“是。“

秋霜悄无声息退出去,顺道关好门。

从进来开始,秦韬元只说了这两句话,他身上的官袍未褪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回来,心事浓重,却不肯多说一个字,只是一勺一勺地替她喂食汤药。

七勺过后,白茯苓实在是遭不住这般待遇,小心问了句。

“大人,小人惶恐,让小人自己来吧。“

秦韬元只汤匙的手停下,片刻后,将汤匙搁在碗里,一起递给白茯苓。

她接过,慢慢舀着,药汤一口一口送进嘴里,满腔苦涩沿着舌面灌进喉咙,带着炙热的温度,蜇得她舌根发木。

“白茯苓。”她抬头,青年宠辱不惊的脸上,细微的不忍心,让白茯苓莫名颤了一下。

秦韬元问:

“你父亲可是为了不牵连他人,所以在牢中自缢?”

白茯苓手一抖。

秦韬元眼疾手快,伸手接住了药碗,一床被褥幸免于难。

“你慌什么。”

“大人可是杀了工头?”白茯苓连声音都在颤。

“谋害人命,已经下了监牢。”

她瞬间以床为地,忍着痛苦跪下。

“如今招提寺正是用人之际,工头虽然害我性命,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,工头杀不得

工期本就紧急,一旦缺了人手,招提寺怕是完不成。“

“大人,招提寺也堵上了大人的前程,大人三思呀。“

她句句说得在理,却让他听得拱火。

那几个工头说,白今拿了营造款,悉数分给了工匠们,本以为白家一定会死在艳罗狱里,却没想到白茯苓却从狱中爬了出来。之前因为营造款死了那么多人,他们憎恨白今将营造款分给他们,又惧怕白茯苓会揭发所有人,于

是动了杀心。

秦韬元很想知道她恨不恨,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来。

于是他问:

“你回去也是死,为什么

如此执着招提寺营造。“

“因为白家“

“我没有问白家,我问的是你。“

11.

“有些人一生平顺安定,活了几十年,骨头腐烂成泥,沧海桑田斗转星移,没人记得他们的名

字。“

秦韬元第一次将问题落在了自己身上,而不是招提寺时,那一刻白茯苓不想骗他。

“皇家营造招提寺,营造者的名字会被刻在石碑上,我身为女子,多年参与营造,可我的名字此生

都不会出现在庙宇楼阁上,如今有机会营造,小人不想放弃。“

愿望本深埋在心底不见天光,忽然被秦韬元贸然掀开一角,白茯苓喉咙间泛起一阵酸涩。

“即便还是要回艳罗狱,没有命活,可小人依然想被人记住,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子营建了一座寺庙,这座寺历历经风霜,沐浴战火,千年过后如果建筑尤在,后人之中总会有人记得它,也记得

我。“她想象着日后,这座招提寺上的木料与油彩被风霜打磨,披上岁月的颜色,行人自它身边穿行,童

叟坐在寺间休憩这座寺,就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。

她隐约听见夜乌啼鸣,却依然睁不开眼。

梦中光影纷乱,白茯苓看不清四周景物,只是人潮汹涌,人流将自己朝反方向推,她张口声嘶力竭地呼喊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今,呼声却没有让对方回头。

直到被人群吞没,白茯苓睁开双眼,呼吸急促。

青瑟的床帐盯上坠着香包,还是当时秋霜替自己绑上的。

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,让内心积蓄到近乎炸裂的心绪一寸寸流走。

这才撑起身体从床上坐起,用指尖拂了一下眼角。

收拾好出门,正撞见路过的月伏。

月伏很惊讶,

“你都能下地了?”白茯苓淡笑着接话:“试着走了走,感觉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“本想让秋霜送过来的”月伏自言自语,忽然意识到白茯苓也在身边,

“那白姑娘就一起去厅

里用饭吧,我告诉秋霜不用送来了。“

月伏转了方向,提着裙子匆匆跑了。

白茯苓应声,目送着月伏走远,这才往厅堂中走。

甫一进门,只见秦韬元已经落座。

见她站在原地不动,秦韬元抬眼,白茯苓的无措尽收眼底。

“我来吃早饭。”秦韬元平声道,“你慌什么。“

话音刚落,身后有人绕出来,秋霜端着放盘,探头瞧她,“白姑娘你怎么不坐下啊?”

身后老管家和月伏也踏进门槛。

耳边秋霜的声音飘过来,“老爷今天你算是赶上了,这一锅杂粮粥我熬了半个时辰呢”

白茯苓悄无声息望过去,秦韬元没有再看他。

她寻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好,秋霜盛了一碗热粥,递给她。

白茯苓道着谢伸手接过。“从今日起,你一顿餐饭都不许落下,酉时一过,将招提寺相关文书不许再看。“

白茯苓端着碗,心头一沉。

“可工期"

秦韬元低头搅动粥碗,面色不动,

“不然你就从辞提举和斩工匠中挑一个。”

“小人明白。“

白茯苓不再多言,低头吃饭。

桌上无人说话,气氛却融洽,相互递着食物和餐具。

无声胜有声。

这让白茯苓无端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半年的牢狱之灾不过是一场未曾醒来的噩梦,天一亮,又是新

的早晨,自己依然是父亲的帮工,行走在工地里,与木材石料为伴。

敲门声忽响,桌前的人皆是一愣,朝着大门张望。

秋霜嘴里炊饼还没嚼完,半边腮帮鼓着:“谁啊?这么早敲门?”

说着已经站起身,又被老管家摁下。

“你先吃,我去。”老管家慢条斯理地擦擦嘴,慢悠悠地跨出门槛。月伏也很好奇,探头问秦韬元:

“老爷,你约了人?”

秦韬元笑了一下,

“没约,他不请自来。“

远处已经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白茯苓回身去看。

何泓青左手提着包袱,右手拎着长刀正走过来,面色不善。

到了跟前,何泓青问秦韬元。

“秦韬元,你成心的是不是?”

12.

吃饭的人整齐划一地看向何泓青。

但满桌子人似乎只有秦韬元知道缘由。

可秦韬元却不在乎,径自端着碗,视线落在饭桌上,“何内卫这话从何说起啊?”

眼神如果能杀人,秦韬元这会儿已经没了。

何泓青瞪着他,又碍于还有三人在场,朝着秦韬元说了一句“出来”,转身迈出厅堂,朝着秦韬元的书房走去。秦韬元在众人的视线里起身。

见大家都在看他,平声道:“没事,吃你们的。“

起身也朝着书房走去,众人目送着秦韬元走进去,顺便关上门。

这谁又吃得下饭呢?

白茯苓捏着饼,发现所有人都放下筷子,不约而同站起来,脚步轻悄,朝着门外走,她坐在桌前,

不知道这三个人要做什么,但是屋内的气氛十分怪异,仿佛多说一个字,就会激起巨大波澜。

眼看着三人走出去,刚快出门槛的秋霜发现,缺了一个人。

她回过头,望着白茯苓。

白茯苓被这一眼看得一怵。

“你坐那儿干嘛”

“吃吃饭啊?“

秋霜大受震撼,她不理解关键时刻,白茯苓如何吃得下饭。

于是她走回去,伸手将白茯苓的饼和筷子放在桌上,拉着她走出门。四个贴着书房门,想听听何泓青嘴里的“成心”。

两道声音,一道气急败坏,一道波澜不惊,从刚才入场时的心境和语态,自认能区分出人来。

事情概括起来,大概是何泓青本想自立门户,于是从侯爵父亲的府邸中搬出来,自己寻了个住处。

昨日他去官中回禀陛下,出宫后已经入夜,到了自己住处却发现门口停着辆马车,车前的灯笼上印着何府纹样。

何泓青登时脑子嗡的一下。

结果就是,看见他爹从马车上下来,一边大叫着“孽障”,一边从马夫手里夺过马鞭,朝着自己冲过来。

三个家丁都没拦住。

事后何泓青去了花街凑合了一宿。

他爹既然能找到自己,大概房东那边已经说好,不许他再住。

第二天早上,何泓青回忆了一下,从他搬走之后,招提寺是自己接的第一件差。

既然他能调查秦韬元,秦韬玉元为什么不能调查他?

是以何泓青清晨前来,拍秦家门板。屋子里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完。

“只是那天上朝遇见析木侯,随口说起你,便告知了侯爷住处,我不知你和侯爷之间的父子恩怨哪”

只听秦韬元笑了一声,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。

何泓青说:“秦大人你委实缺德,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和我家那位五行不合势同水火,你在朝中为官多年,怎会不知?”

秦韬元咳了一下:

“本官只关心政事,无心八卦传闻。“

何泓青被气笑。

短暂沉默后,秦韬元又接了一句。

“若何内卫暂时无处可去,我这里还有房间,不如现在此处落脚,一来你可以先避析木侯的风头,

二来白茯苓就在此处,方便你办差,一举两得

你连包袱都打包好了?“

何泓青被被逼着住下。王城中最后一场春雪落下,工地中泥土反复冻化,与雪水相混,一地泥泞。

白茯苓踏着泥雪,再次站招提寺前。

何泓青在身边撑着伞,望着往来忙碌的工匠。

“这回是彻底同你们拴在一起了。“

出身高贵之人,身处泥泞之地,还要替一个死囚打伞。

本该觉得委屈,可何泓青语气里几带着认命的味道。

白茯苓向他道谢,“委屈何内卫了。"

“真替我委屈,白提举就好生建寺,出来进去小心点,莫又被人堵住,遭人毒打。”

真是字句戳人肺腑,不留情面。

白茯苓苦笑,同里他往凉棚走。

一路上,她感觉到工匠们的氛围不太寻常,行路过处,人人眼神漂浮,不敢看她。

明明之前还是咬牙切齿,恨不得生啖了自己。在她身居秦韬元住所养伤时,似乎发生了什么。

而自己并不知晓。

白茯苓悄然启声:“他们似乎都再怕我为什么?”

“哪里是怕你呢?”何泓青向前看去。

听他没了下文,白茯苓沿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
往来人影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风,隔住远处的凉棚,凉棚中身穿官袍的秦韬元,玄色披风搭在肩头,借着天光,低头审阅着桌上横铺的纸卷,敛目凝神,格外认真。

何泓青后半截没说完,是因为秦韬元不许他告诉白茯苓。

若走嘴,秦韬元就亲自登门,拜访一下析木侯,顺便让他讲自家儿子领回去。

此为秦韬元原话。

谋杀一事如果不彻底了结,白茯苓日后说不定又要遭遇祸端。

行凶的工匠既然不能杀,于是秦韬元想了个办法。

隔日他又去了一趟监牢,让工匠写出收受贪污款的工匠。贪生是人之常态,起初工匠们不写,秦韬元坐在板凳上,将那几人的一家老小拉出来挨个说了一

遍,众人纷纷提笔,写得飞快。

于是秦韬元放了人。

他将时间选在第二日早上,等人到齐,关合招提寺工地大门。

将写着名字的册页当众抖开。

一种工匠瞬间变了脸色。

秦韬元没有解释,只是说,你们憎恨的那个人,若当时在艳罗狱里说了实话,在场诸位,有几人能逃?

空庭静得只剩风声。

可秦韬元的声音,比料峭春风还要沁骨。

你们相互反咬,最后却怨一个姑娘出卖你们,猪狗不如的东西

群男人,不如一个娇弱女子。

秦韬元平日里看着斯文稳重,骂起人来却如同皮鞭沾凉水,将人抽得皮开肉绽,鲜血横流。大概也是看不过去。

何泓青当时站在他身边,看着地上一帮工匠如同抱窝的母鸡,缩脖塌肩,无人应声。

看着就很解气。

只可惜白茯苓不在。

而这光景,也不能同她讲,何泓青一时间有点憋得慌。

有人遮住他眼前的天光,阴影落于纸卷上。

秦韬元抬头。

白茯苓站在桌案前。

她伤势初愈,细而单薄的身躯裹在略显宽大的袍衫里,东风忽起,衣袍鼓动。

白茯苓对秦韬元的出现有些迷茫,张口想要询问。

却被秦韬元抢了先。

他合上纸卷,抬头,目光锐利,语气却平和,

“你还是提举,我只是来这里查看进度,顺便处理公务。“

白茯苓没着急搭话,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忙碌的人群:这里尘土飞扬,人声吵杂,凉棚四面漏风文思院是容不下他了吗?

“秦大人…

是来挨罚的?”白茯苓小心翼翼,观察着对方的脸色。

白茯苓难得让他困惑了一下。

“为何是挨罚?”

“小人以为,待在文思院,比在招提寺吃灰要好。”

秦韬元问:

“吃灰便是挨罚?”

话头越扯越远,白茯苓连刚开始自己想要问什么,都给忘了。

“小人不是这个意思。“

“你也说过,招提寺是我的命脉,我守在命脉旁,有何不妥。”

都是那天夜里,她同秦韬元说过的话,他记得很清楚,今日全都还给自己。

白茯苓抿了抿唇,不再作声。

何泓青站在一边,冷眼望着秦韬元,只觉得这位仁兄有些好笑。

你想关照人家,说出来又不丢人,大丈夫不说暗话,这般拐弯抹角,自己看着都难受。工部侍郎的威慑确实有效,直接体现在进度上。

被人拿捏住把柄,自然要听话些,工匠们的动作比以往快了不少。

初夏将至,地基已经打好,正是修饰基台。

白茯苓的工作也开始顺手起来,多年跟随着白今在营造现场摸滚,虽然第一次做提举,掌起事来也得心应手,颇有章法。

石料运进王城,力工运石入招提寺,雕工打造础石。

眨眼间便到了端午。

遇上年节,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。

斜阳没入王城西侧时,招提寺里出了看门的,人都已经散尽了,秦韬元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走的,

经过佛殿处的凉棚,却看见了白茯苓。

白茯苓没有留意到他,正从身后的箩筐里寻出烛台,看样子是想秉烛阅卷。

白茯苓本想核对一下工程进度和物料,稍晚些再回去。找到了灯却没带火引,白茯苓转过身想再去箩筐里翻一翻。

弓着腰,摸了半天,老天带她不薄,真让她翻出两块火石。

白茯苓心头暗喜,拿着火石准备引燃灯芯。

谁知这一回身,就看见一道影子。

白茯苓毫无防备,登时心间一颤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两块火石也惊得脱了手,砸在地上一声脆响,骨碌着滚进了暗影中。

她下意识捂住心口,瞪着眼前的秦韬元。

对方的神态,让她不禁想起林子里站在树杈上的夜鹗,目光深邃,气势摄人。

实在捱不住这尴尬的沉默,白茯苓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意。

“秦大人,你怎么

还没走啊?“

听这意思,她倒是觉得有些可惜。

秦韬元随意拎起桌上的烛台,“我要是早走了,哪里还抓得着你偷看文书呢?”

被抓现行,她只能认栽。白茯苓低下头,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
仿佛秦韬元是站在坑里同他说话。

秦韬元沉着脸:“我同你说过什么。”

“按时吃饭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不然就从辞提举和杀工匠中选一个。”

秦韬元放下烛台,托底磕在桌面上。

一声轻响。

依旧是一副不肯放过她的态度。

白茯苓暗暗叫苦,最后只能出声,“酉时一过,将招提寺相关文书不许再看”

“你当我在同你说笑?”

他说话间极力压制气性,终究在话尾出泄露了刀锋,剐得白茯苓心脏骤缩。

秦韬元口中的结果,拎出哪一个,她都担不起。白茯苓声音有些发颤,“秦大人赎罪,小人绝不再犯,饶小人这一次吧。“

她躬身朝着秦韬元一拜,腰身弯得虔诚。

秦韬元看着她的发顶,因为在营造场所出入,白茯苓以女装示人,向所有男人一样,满头青丝用发带绑缚于颅顶。

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面的墙头,天空的尽头,只剩一片赤金余色。

几缕碎发拂在她干净的脸颊,随着慌乱的呼吸起伏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诚惶诚恐的死囚,忽然意识到,这样的规束,似乎并不是为了招提寺,只是出于他的一己私心。

他只是希望,她能好好的活下去。

这一刻,秦韬元有些害怕,又有些后悔,那告诫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镣铐。

所幸白茯苓对此一无所知,正在瑟瑟发抖。

秦韬元只希望她能再笨拙一点,不要窥破那些心思。

他定了定神,强行给自己寻了一个台阶。

“你应该庆幸,自己去找了火石,而没有翻开文书。“月出东方,凉风如水,茫茫夜色中,白茯苓提着一盏灯,和秦韬元并行,

身前的烛火笼住的秦韬元深青色的袍角。

“大人今日怎未着官袍?”

“今日休沐。“

白茯苓一愣,不禁抬起头。

秦韬元高过她一个肩膀,抬眼间也只是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
“怎么了?"

他并未看向白茯苓,淡声问完,又自顾自答道,

“何泓青今日进宫面圣,来不了招提寺。”

言外之意,所以自己亲自前来。

眼前人向来端庄严肃,却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维护着白茯苓。

白茯苓心头一暖。

“秦大人恩德,小人没齿难忘。”

“莫要妄下论断,我为建寺,不是为你。”

这辩白听上去过分刻意,秦韬元说完,又心声懊悔。心绪难平,又只能沉默。

路上又只剩下脚步声,微风吞没袍衫衣带。

一个月后,随着造好的立柱一同进入王城的,还有从邻县来帮忙的工匠。

立柱的工程开始从盛夏开始,雕刻和架构殿顶,更加费时。

白茯苓的任务开始繁重起来,又不敢轻易破坏秦韬元的规矩。

既然过了酉时不让做事,没说不让早起做事。

白茯苓每次天刚刚亮,就寻何泓青,又不敢拍门板,只能像猫一样挠纸窗。

沙拉拉的响声影响不到其他人,但何泓青一定撑不了多久。

抓挠了十几下,她听见的了门内的踢踏地面的愤怒脚步,没多久,门板被人“呼啦”一下拽开。

何泓青披头散发,五官拧在一起,尚且不适应眼前的天光。

“白茯苓,你作死啊?”

白茯苓一把扣住他的嘴,“莫要高声!”而后,回头看了看,白茯苓心脏落回肚腹中,这才松开何泓青的嘴巴。

何泓青叹了口气,一副欲死的模样,却还是耐着心气和白茯苓说:

“四天了,你起的比鸡都早,我

都快被你搞出臆症了你起大早去招提寺干什么?啊?你干什么啊?”

白茯苓对着他,朝天一拱手。

“为了陛下。”

何泓青瞪了她一眼。

我其实自己去也可,只是你的差事是看着我,我不叫你又不太好

何内卫你去是不去?”

何泓青苦乐了一下:

”我去”

“那你快些梳洗,我等你。“

去你的吧。

何泓青暗地骂骂咧咧,合上门去找衣服穿。

招提寺的更夫已经习惯了大清早的敲门声。

给白茯苓他们开门时,更夫披着条破棉被,和不久前何泓青的表情一模一样,迷迷瞪瞪冲着门外的人行礼,拢着被子趿拉着草鞋,慢悠悠地回屋准备接着睡觉。白茯苓进门直奔雕刻的木料而去。

路上,何泓青早上被叫走的怨怼未消,“我要是更夫,简直烦死你。”

心知何泓青不高兴,白茯苓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鸡蛋,前几日都是自己偷偷去伙房煮两枚,带到招提寺自己吃。

今日为了让他消消气,只好分他一个。

“何内卫莫要生气,下次我不叫你便是了。“

何泓青一垂眼皮,瞧了鸡蛋一眼。

本来也不觉得饿,食物摆在眼前时,才感觉自己的五脏庙隐约发空。

何泓青伸手拿过鸡蛋,声音还是没好气,

“不叫我、那是不叫我的事儿么?陛下说了跟着你,你

去哪儿,我就得在哪儿。“

白茯苓不置可否,叹息一声。

眼见到了木料处,白茯苓置身其间,何泓青脚步一转,走远两步,找了个背风的角度,低着头专心致志剥鸡蛋去了……

临近卯时,工匠们陆陆续续上工,白茯苓已经检查完工匠雕刻的物料,前来凉棚出监工。正在仔细核对文书,眼前暗影都兜头落下。

面前桌案上,多了一个油纸包。

白茯苓一怔,抬头,的秦韬元站在桌前,居高临下,不怒自威。

她后知后觉,“啊”了一声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
“秦大人。“

她打了一声招呼,秦韬元却没有动,那凝视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。

自己并没有犯禁,他若要斥责,自己还有话讲

白茯苓脑子里正反复推演,秦韬元却忽然开口。

“白茯苓。”

“啊小人在。“

”别再偷煮鸡蛋了,秋霜已经来我这里告状了,说伙房里有老鼠。”

秦韬元话音里有几分无奈,“你若早来我不拦着你,明日我同秋霜她们说,给你做点吃的带过

来。”

说完,秦韬元淡淡扫了他她一眼,径直往招提寺后院走。白茯苓半天没反应过来,那尴尬的心绪压下心头,又涌动起来,直冲颅顶。

她难为情地伸出手,将桌上的油纸包打开。

里面装的,是两个香气四溢的肉包。溽暑渐消,秋风转凉。

白茯苓不断抢工期,总算将立柱搭建好。

她在屋子里,仔细算了算了日子,如果动作快,来年春天,招提寺就能完工。

满怀期待,却又有些伤感。

招提寺迎接佛骨之时,自己怕是身处艳罗狱底,等待着秋天的铡刀了。

门外,秋霜却在敲门。

“白姑娘,晚饭好了,一起用吧。“

她应了一声,跟着秋霜去了厅堂。

初秋不似夏日长,未到申时天色已经擦黑。意料之中,厅堂中并没有看到秦韬元的身影。

白茯苓细算了一下,这情况已经持续好多天了。

“秦大人又没回来?"

“先吃吧。”何泓青给他递了一双筷子,“他怕是又要半夜。“

在秦韬元的“铁律”之下,白茯苓总是睡的很早,秦韬元什么时候归家,她并不知晓。

“你如何知道他半夜回来?”她隐约觉得他知道点什么,

“你跟踪他?”

“我有病?”何泓青嗤笑,“我要是想知道他去哪里,还用跟踪?我直接明目张胆”

话没说完,门口川传来砸门声,来者拍门板如同钉棺材。

吃饭的众人吓了一跳,何泓青起身前去开门,“谁啊?”

“我!“

秦韬元的声音里夹着怒火,何泓青听出是他,走到门口开门。

刚拉开门闩,秦韬元推门而入,朝着自己的房间走。

昏光之中,秦桃源健步如飞,根本不理会厅堂中吃饭的众人,白茯苓只见他一身头发凌乱衣衫不整,抱着官帽,面色阴沉打庭中匆匆而过,在众人注视里渐行渐远。幸亏何泓青躲得快,不然秦韬元怕是要撞他身上。

何泓青有些迷茫,走到饭桌前坐下,低头重新吃了一会儿,忽然乐了。

月伏听见,咽了口食物询问,“何内卫笑什么?”

何泓青抬眼瞧她,接着乐,“你家老爷,一介斯文读书人,没想到也有和人打架的那天。”

管家听完有些震惊,不禁看向秦韬元离去的方向,“打架?老爷可从没和人动过手,莫不是受了伤?”

说完扶着桌子就要站起来,想去看看,却被何泓青制止。

”管家不必如此,一群文官打架,充其量互轮两下王八拳,又不是习武之人互殴,伤不到哪里

去。“

管家又担忧地坐下。

饭毕,众人收拾碗筷各自回屋。

白茯苓故意守在何泓青回房间的必经之路等着。

果然让她等了个正着。何泓青在树影中看见白茯苓时吓了一跳。
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
“你怎知他同人打架?”

“你看狼狈模样,不是同人打架怎会那样?“

白茯苓从树荫里走出来,走向何泓青,“为什么打架,又同谁打架?”

那两步走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,不知为何,何泓青觉得有点危险,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含混不清地

说,“我哪儿知道啊

白茯苓望着她眼神像是扎了根,看得他直发毛。

最后何泓青还是认怂。

“我说我说,你别瞪了。”

傍晚陛下传唤何泓青,去宫中问话。

无非就是招提寺营造进程,外加一些日常琐碎,入夜时分泓何泓青就出了宫。

沿着街道回秦家宅邸,途经督造司门前,正见一帮文官聚在一堆,广袖乱飞,互相殴打。站在外围的官吏有要冲进去参战的,还有拼命拉架的。

何泓青也是头一回见,不禁站在一边看起了热闹,从另外一帮人的制服上看,应该是文思院的人。他心下一怔,赶紧再纷乱人影中寻觅,果不其然,最中心的人的,正是秦韬元。

何泓青看得眼睛都直了,向来沉稳庄重的秦韬元,整正扯着督造似一把手的领口,挥着拳头抡,官帽都给人家打歪了。

督造府管事被人缠着准备打道回府,秦韬元却余愤未消,还要追人家。

紧接着被下属一把叉了回来。

那管事逃也不忘过嘴瘾,骂骂咧咧地带上了门。

文思院的人开始走的远了,何泓青这才走上去几步,扣住了走在末尾的那位官吏,细细询问因由。

那官吏见是何内卫,颇为愁苦地叹了口气说,“何内卫有所不知,建招提寺的琉璃瓦,秦大人已经催了半个月了,现在立柱都造完了,琉璃瓦再不运过来,招提寺的工期就要延后,到时候怕是赶不上迎佛骨。”

“督造府为何不给?”

“说是户部的款子没有给到,是以督造府不肯给物料。”官吏又道,“秦大人去过户部过问,

款子已经批过,文书上都盖过印,这又是皇上一桩心事,怎么可能不给拨钱"

说到这里,官吏暗呸了一囗。“说白了还不都是薛太傅的爪牙,知道秦大人是林右丞的学生,故意刁难”

何泓青森冷地看了官吏一眼,那官吏的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,赶紧噤声。

月色透过枝叶落在地上,扑簌簌地,像是落雪。

何泓青往外侧了一步,“话说完了,月黑风高,你我孤男寡女”

白茯苓没等他讲话说完,转身走了,她跨过拱门,步履匆匆,斑驳树影流过她的鬓发与衣衫,没有一道月影,能够捉住她。

她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,摸黑拉开妆奁柜的抽屉,将药瓶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

又担心不够,干脆一把将抽屉拽出来,端着抽屉,去了秦韬元房间。

秦韬元正坐在床上,被憋了一肚子气,忽闻叩门声,理都不愿理。

门外人不依不饶,敲得坚决。

他本以为外面是侍女,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一个“滚”字将人吼走。

“秦大人,您睡了么?”秦韬元那个“滚”字生生卡在喉咙里,一个倒呛,不禁咳嗽起来。

白茯苓听见声动,又唤了一声。

“秦大人?”

又是笃笃的敲门声。

“干什么!“

秦韬元冷声喝道,语气不太好。
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

声线一如往常。

“来瞧瞧你。”

一时间,秦韬元竟想不出拒绝的话来。

踌躇片刻,终于起身,朝着门囗走去。

秦韬元拉开门板。

夜色下,姑娘被轻风拂乱了头发,听见声动抬起眼眸,比岁初时灵动了不少。秦韬元在胸间鼓涨的怒火,悄然平息了几分。

目光却落到了对方怀里的抽屉,不禁有些诧异。

白茯苓解释道:“你打架被何内卫瞧见了,我不知你伤势轻重,所以干脆就都拿过来“

“用不上。“

秦韬元说着就要关门,使了半天劲却没关上,总觉门板被什么东西抵着。

低头一瞧,门槛和门板之间,竟夹着白茯苓的腿脚。

“你”他抬头瞪向白茯苓,又想斥责她不自重,可瞧见对方强忍着不吭声疼得憋红了眼眶,尖

锐的言辞,又不知从何启齿。

秦韬元忽然生出一种无可奈何,问她:

“你不疼吗

啊?”

白茯苓眼中泛起一丝水光,点了点头,连声音都有些憋屈,”疼大人让我看看吧,也没算白

夹。”

他终究拗不过她,放她进屋,回身掌灯。

灯火下,白茯苓才看清,秦韬元的眉骨处破了一道血口,没有处理,血迹藏进眉间,凝成血痂,颧骨上有处淤青。白茯苓嗔道:“秦大人这是被揍了吗?”

“什么叫被揍?”

这一问在秦韬元这里,听着多少有些别扭。

话音刚落,他肋下被白茯苓摁了一记,疼痛骤然袭来。

秦韬元像是被蜇了似的,一边闪避,一边轻呼了一声。

白茯苓悄无声息,平静观望。

“打架嘛哪有不挨打的道理。“

身边瓶罐磕碰,秦韬元捂着肋下回身去望,白茯苓正在抽屉里挑拣药瓶,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。

他坐着,白茯苓站着,轻轻俯身,居高临下,拿着药筹,蘸取药膏,认真地朝自己的眉骨处涂抹。

袖间淡淡的香,女子摇晃的耳坠,纤细的手腕,被灯影打磨成温润又暧昧的光景。

眉骨处的药膏刺痛皮肉,秦韬元猛然从这幻象中醒过来。

惴惴不安间,上身向后了几分。

白茯苓端着药筹的手停住,与静谧中启声问道:“我下手重了?"“嗯。“

秦韬元含混应声,却不敢迎上她近在咫尺的眼。

“我帮你吹吹。“

白茯苓鼓起脸准备去吹他的伤处,身前的人却像是抽了筋,忽然抬起头来。

她猝不及防,下一刻却被秦韬元单手卡住了脸颊。

那一瞬间白茯苓的反应不是慌张,甚至脑子有想法一闪而过。

他的手怎么这么大?

可惜二人各藏心事,白茯苓正想着秦韬元手掌的尺寸,秦韬元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。

一时间进退两难。

再看看咫尺间的这张脸,挺好看一姑娘,被自己生生捏成金鱼。

秦韬元慢慢松手,“不必。“

“哦。“白茯苓直起身,低头盖上药塞,回身装好桌上的瓶瓶罐罐。

她收拾好才回身,沉默地面向他站着。

秦韬元问她:

“你有话说?”

白茯苓咬了咬唇,似乎有了定夺。

“秦大人,若是督造府不放物料,或许我有办法。“

督造府的陆大人当掌事已有三年,前任工部尚书贪污受贿,陆大人也跟着分了不少,没有跟着这波搜查进艳罗狱,纯粹因为与薛太傅的关系甚好,招提寺一案加上白今背锅,这才逃过一劫。

虽让白今死了,但是这事儿她还记得。

第二日一早,秦韬元备了马车,本是想与她去督造府,却被白茯苓拦下,白茯苓担心他的出现会刺激陆大人,

到时候不好交涉,于是建议他先去招提寺监工。

“让何内卫跟着你吧。”马车前秦韬元依旧不放心。

但是如果陆大人贪污的被他知晓,后面工匠受贿的事情,怕也瞒不住了。

“不了,进督造府,不会有危险的。”我朝他笑了笑,弯身想进马车,还是被秦韬元捉住了臂弯。白茯苓不明所以,侧头看他。

“你要带着,不然我同你一起去。“

秦韬元的眼神过于坚定,白茯苓深信如果此时自己拒绝,这趟督造府怕是去不成。

白茯苓瞄了一眼何泓青,“那有劳何内卫了。“

何泓青表示理解。

上车前,白茯苓余光一扫,秦韬元面色虽然平静,可神态却有些落寞,也不知道因为什么。

马车摇晃着来到督造府,何泓青用了官中令牌进了督造府,府内官吏引人来到陆大人办公处。

何泓青发现,这位陆大人看见白茯苓时,神情比和秦韬元打架时还要糟糕。

“何内卫,有些事我想与陆大人单独聊聊。”

白茯苓看向对方,没有惧色,何泓青还是有些不放心,临走前和他低声说了一句:

“我就在门口,

有事叫我。”

说完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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