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嗖嗖,砂锅米线——罗老幺

黄金米线乔安“老板儿,红汤肥肠,三两,快点哦——”吕建明送完最后一单生意,已经饿得不行了,摩托还没停稳,就用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仰面朝二楼“独一家”砂锅米线店惊叫唤。罗老幺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可口可乐,麻溜儿地启开瓶盖,冷气“chuachua”往外窜,他只顾笑脸盈盈地给客人递上去,“尖椒

钱嗖嗖,砂锅米线——罗老幺

黄金米线

乔安

“老板儿,红汤肥肠,三两,快点哦——”

吕建明送完最后一单生意,已经饿得不行了,摩托还没停稳,就用他所剩不多的力气仰面朝二楼“独一家”砂锅米线店惊叫唤。

罗老幺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可口可乐,麻溜儿地启开瓶盖,冷气“chua chua”往外窜,他只顾笑脸盈盈地给客人递上去,“尖椒配冰可乐,安逸!嘿嘿。”

罗老幺这家店开了有三十年,是巴渝地区有名的砂锅米线老字号,又位于山城会客厅——解放碑,在国内旅游餐饮界都小有名气,外地游客特别多。

听到熟悉的声音,罗老幺把头呲到半闭着的窗户眼,不清的像素显示楼下好像是一件黄颜色外卖工装在晃动,也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位熟客,只管大声应到:“好嘞!好嘞!”

吕建明饿坏了,三步并做一步,嗖嗖嗖地从楼梯飞驰而上。经过白天的人头攒动,这会儿店里终于静了下来,只剩两张小桌还有客。

吕建明脱下外套,朝旁甩了甩,全是雨;里面的背心老老实实贴在肉上,全是汗。

“山城这天气真是绝了,里里外外没一处干的。”他抱怨着。

“谁叫你干到这份工作了呢。”店里的伙计阿姨抱着一簸箕刚洗好的碗筷,从厨房里出来,打趣着吕建明。

“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大学生,你是找不到工作还是啷个的哎?非要每天骑个小毛驴儿到处送外卖。辛辛苦苦养大的娃去干苦力,你爸爸妈妈能同意啊?”伙计阿姨是店里唯一的外聘员工,从开业干到现在,中途没换过工作,同罗老幺、老板娘一起,被称为这条美食街的“砂锅米线铁三角”。

“大姐,你不晓得,现在本科生满街都是,工作哪里那么好找哦。我学动画制作的,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助理动画师,底薪三千,后来账号的流量没做起来,老板把我们整个动漫事业部都开除咯。”吕建明跟伙计阿姨聊得十分熟络,一看就不是生客。

“那你为啥子要学那么容易被开除的专业噻?”伙计阿姨头也不抬地追问到,眼睛只顾着手里的碗,一个一个的,被她擦得特别亮。

“碗要揩干后才可以放进消毒柜,不然湿答答的会影响客户体验,罗老幺说了百八十遍了,我总是忘记。记到!记到!”伙计阿姨狠狠地擦,狠狠地逼自己记住。

自从在短视频平台开了账号,上传了宣传视频,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热,到了旅游旺季,二十张桌都不够坐的,需要在门口放几张独脚凳,供游客等候用餐时休息。要是游客的体验不好,会在视频下面的评论区留言告诉全天下食客。罗老幺虽然没怎么读过管理书,但他最在意客人的体验感。自己下了几十年功夫建立起来的良好口碑,要是有人说一句不好,岂不是功亏一篑,现在移动互联网太方便了,口碑这事儿,成也在它,败也在它。

“我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啥都不懂,突然那么多的专业名字摆在面前,眼睛都看花了,关键咱不知道每门专业学完以后就业是个什么情况啊。我是因为打小爱看动画片,想着要是能做出自己喜欢的动画片那多有意思啊,就选了动画制作。”吕建明深深唆了一口自己从冷饮柜里拿出来的雪碧,半瓶冰气泡进到肚子里,“咕嘟,咕嘟,隔~”,好家伙,这一天的劳累都从气泡里释放出来了,快活似神仙。

“红汤肥肠,来来来。”罗老幺把一锅翻腾的肥肠米线端在吕建明面前,脸上依然伴着标志性的笑容。

滚热的汤料在满附岁月斑驳的砂锅里龙腾虎跃,升腾的热气仿佛在与天气试比高,红红绿绿的食材热烈地鼓着掌欢迎老餮下嘴,将它们的美进行下一轮的升华。

罗老幺递给吕建明一个小碗、一只小勺,“小心烫哈,夹到小碗里面晾一晾再吃。”尽管已是店里的老顾客,吕建明每次来吃饭还是能受到初次般的待遇。

“你们这些娃儿在外面工作辛苦,多吃点,不要饿瘦了!”罗老幺对吕建明如此细心,八成是想到自己在外地读研究生的儿子了,天下娃都是自家娃,对别人的娃和善一些,自己的娃在外面兴许也能受到善待。

“你现在搞的这个这么好赚啊!”趁着不忙的工夫,老板娘跟另一个也是五十来岁模样的大姐坐在角落里聊天。

虽然老板娘管那女的叫姐,但她身上的穿戴和皮肤的状态,又显然和每天在油烟里打滚的老板娘大相径庭,像一位不经风霜的贵妇人,只有脖子上那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暴露了其市井老妞的真实格局。

金链子麻溜儿从包里拿出几张宣传单,指着某张上面的几行大字,像辩论赛气盛的一方给气短的一方展示我方论据确凿一样,眉飞色舞,洋洋自得。

“老妹,空口给你说你觉得不真实,这里,看嘛,对待所有伙伴一视同仁,收益机制明明白白写着的,不会少发你一分钱。”说着,金链子激动地拍打着老板娘的手背,“这么好的事情,我哪里能到处去说哟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个人来分我的提成哎,要不是看在我们三十年的姐妹情份上,难道我会告诉你?想到你们两口子起早贪黑不容易,咱们的身体不比以前了,该享享清福了。”金链子头一撇,大手一挥,“换作其他人想打听我都不说。”

二人的对话被吕建明听得清清楚楚,一眼瞄去,拿在老板娘手里那张宣传单上,呈现的貌似一个简略的思维导图。

伙计阿姨收拾完碗筷,挑了个离聊天老闺蜜俩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,抓了一把瓜子儿,悄没声地听她们掰扯“一个亿的生意”。

罗老幺煮完吕建明这一锅米线,也没有别的客人再来,就在厨房里清理战场,偶尔从小窗口探出头来,定定地侧耳打探老闺蜜俩的谈话内容。

“60万啊!”老板娘惊呼。

金链子赶忙捂住她的嘴。

吕建明听明白了,原来金链子刚转行做黄金投资人,短短三个月的时间,就挣了60万。

这时,罗老幺在厨房待不住了,径直走到老闺蜜俩旁边坐下,“我记得你把门面退回去还没有多久噻,就找了60万啊?这个生意来得哦!”

金链子一副惊慌样,很怕被那三桌客人把她的致富密码听了去。其实他们一直听得清清楚楚,因为不想听见也很难,炫耀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。好在那两桌刚好吃完,买单准备走人。现在店里就剩吕建明一个客人了。

金链子的音量更加肆无忌惮,“分红规则就是这么个简单,但不是谁都行的哈,得有脑子。”说着指指自己的太阳穴,那种自信是底层人初尝得志之后一种难掩的失礼状态。

“哎呀,你个老婆娘还厉害呢,身边又没有个帮忙的男人,自己能琢磨出这些来,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本事啊?”罗老幺说话虽然有些糙,但句句都踩在关键点上,金链子这是在拉老板娘入伙,老板是该问个明明白白才好。

“哎呀,我觉得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,我们一贯勤快,又从不怕吃苦受累,你们两口子最清楚了,我一个人把女儿养大,什么苦我没挨过?以前开店的时候,半夜3点就起来去朝天门菜市场进货……”

吕建明吃到一半,终于听明白了金链子故事的来龙去脉。原来金链子以前也是这条街上的餐饮老板,她卖的是盖浇饭、炒河粉那一类的快餐,年轻时就离婚了,是靠自己一勺一勺颠勺子把孩子养大的。总的来说,她是个勤劳的女人、节俭的女人。

伙计阿姨去没接他们仨的话,只是静静地磕着瓜子儿,听着故事。

“正好今天晚上九点就有一个内部培训会,我一会儿就过去了,很近的,就是前面拐角那个五星级酒店,在里面的多功能会议厅,装修得很不错。”金链子把之前拿出来的一沓宣传单码齐了往包里塞,准备要走的架势,一副社会精英的高效作派。

老板娘无助地看向金链子:“我一会儿还要收拾,走不了呀。不然我也想去听一下呢。”

罗老幺积极地:“我来收拾噻,你去学习一下嘛。”

金链子急兴兴地补充:“像这种内部培训,我们一个月才一次,一次!讲的内容跟平时给普通会员讲的是不一样的哈,纯粹的内部资料,绝密信息。”

老板娘似乎很犹豫,“我们一辈子只会煮砂锅米线,没有那个头脑去做什么投资,一点门道都不懂……”

老板娘话还没说完,金链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从另一个黑色公文袋里掏出来几张简单的钉装纸。

吕建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,把汤再晾一会儿,然后通通下肚,一滴不剩。他慢慢吞吞地挪过去看热闹。他的心里还是不希望罗老幺两口子被人骗钱,这几年新闻曝光了太多太多市面上的投资骗局,很多受害人倾家荡产。

“哎,大姐,这个好像是个合同吧?”吕建明装傻问到。

“对对对,还是你们年轻人眼尖,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哦,也对投资黄金感兴趣?”金链子这会儿又丝毫不避生,像是忘了这赚钱资料的名贵身份了。

“大姐,不瞒你说,我是个送外卖的,每天拼了命地跑单,一个月才挣几千块,刨去房租、生活费,很难存钱,想在大城市里买房,简直遥遥无期。刚才听到你们聊天,我很心动,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挣几十万,这么好的事情,谁不想学习一下呢。”吕建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倒给金链子脸上又贴了几份傲娇。

“哈哈哈,你看,你们看,还是年轻人的脑瓜子灵活,不墨守成规,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。”

“能给我看一眼你这个合同吗?”趁金链子不备,吕建明想摸摸底。

装傻这招果然好用。那是一份只有甲方没有乙方的合伙人协议,金链子说由于上个月她的业绩超出了90%的普通会员,按照晋升路径,总公司要和她签订合伙人合同,从此以后她的身份就比一般会员要高级,正因为这高人一等的合伙人身份,所以她可以携带一到两名有实力、有诚信的朋友去内部培训会学习。

看着这份所谓的“合同”,吕建明内心一万匹“羊驼”奔腾而过。心想:骗劳动人民也不是这么个潦草的骗法吧!

吕建明一拍脑门,“哎呀,听到赚钱我一激动差点忘了,我报名了一个线上课程,今天开课,我还得回去听课呢,只有等下次有机会,再托您的福去见世面啦。”吕建明装出一副万分遗憾的样子,还特意加了金链子的微信。果然,她的的本职是一名保险经纪,朋友圈里排山倒海散播着各种看得懂、看不懂的险种宣传,唯独没有败露这“日进斗金”的黄金投资项目。

吕建明回到自己座位,慢慢喝着剩余的半碗米线汤,拿出手机查金链子嘴里提到的总公司某某金业。这一查,不得了,除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推广软文,在搜索出来的信息堆中,竟夹杂着几条关于某某金业的诈骗信息。

吕建明几乎肯定,金链子多半是被套了,现在又拿着诈骗公司给的套路来套自己的熟人,因为在洗脑过程中,被套人坚信只有这样才能帮自己解套,大家再一起套更多的人进去,一起赚更多的钱,其实就是一个新型的旁氏骗局。

金链子带着老板娘刚一出门,吕建明就把刚才在网上搜索到的那些报道拿给罗老幺看,焦急地叮嘱罗老幺:“要不你现在就给老板娘发个短信,叫她找个借口离开,即便脱不了身,至少今天不要在现场交钱。”

罗老幺从柜台后面取出老花镜戴上,豁达地笑了笑,似乎这些新闻对他来说没有刺激作用,他倒是安慰吕建明,“没关系,她身上既没钱,也没卡。”

伙计阿姨看着吕建明着急的样子,对他摆摆手说:“小伙子,你不用着急,这家女的不管钱,家当都是男人在管,老板娘只读过小学,罗老幺是高中文化。”

这时罗老幺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吕建明面前,“小伙子,不瞒你说,这些场面,我们这些老江湖年轻的时候就看过咯,不稀奇,哈哈哈。我还没开米线店之前,我就在沿海那边搞过传销的,我们起步的早,当时我的层级爬得蛮高,还赚了一些钱,后来政府反对这个商业模式,我就没做了,回老家开了个砂锅米线店,原来的地方要拆迁建商圈,又从政府拿了点拆迁费,转到现在这个店面来,挣点辛苦钱。”

“你还有这样的经历呀!”吕建明吃惊于罗老幺的过往,更吃惊于他的坦诚,“这些经历你还是不要经常拿出来摆谈哟,说者无意听者有心,万一别人以为你是坏人就恼火了噻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娃儿,你不晓得这个罗老幺,胆子大得很,我给他打工30年了,亲眼见识他搞的灯儿还不少。”

听伙计阿姨这么一说,吕建明真哆嗦了一跳。

罗老幺靠在一旁悠闲地抽烟,嘿嘿直笑,围裙的明媚图案跟龙凤呈祥的烟盒还蛮搭。

伙计阿姨把肩上的毛巾往桌上一甩,一副要大讲评书的兴致,“我给你说嘛,这个店最开始一点竞争力都没得,米线品种少,味道一般,回头客少得可怜,我耍起耍起的做事。”

“你还好意思说,你耍得那么好,工资没少半分对嘛。”罗老幺笑呵呵地,不失时机为自己树立“有德老板”的形象。

伙计阿姨毫不吝惜地向吕建明夸到:“他确实是个好老板,从来不扣我的工资,请假也不扣,打烂了东西也不扣,这一点比很多老板都强。但是他就爱搞点儿什么创新,时不时的让我学这学那,呵呵呵呵呵,脑壳痛。”

吕建明原本以为“独一家”从来都是这么火爆,没想到刚开始也不顺,顿时对罗老幺经营小馆子的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,想讨点经验,“哦?有趣!讲来听听嘛,让我们晚辈学习学习噻。”

伙计阿姨把吃剩的瓜子往边上一放,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壳壳削削,背起双手在过道上踱起了六亲不认的步伐,脑袋里像在思索着、寻找着什么,要是换身衣服还挺像领导视察工作那范儿。

“那年子,你出了一趟远门,回来后就像疯了一样,非要用云南一个咔咔角角小山村里村民自己做的米线当原材料,哪个说情你都听不进去,把你婆娘急得跺脚。”

伙计阿姨定住脚步,朝吕建明一通抱怨:“老板娘、我这个丘二,还有我们原来那条街的街坊老板些,还包括他屋里所有亲戚、朋友,当时我们都觉得他是在外面中了邪。”

罗老幺悠闲地吐着烟圈,眼睛眯成一条缝,仿佛思绪进入了回忆里。

伙计阿姨继续道:“那么远一个乡坝里,到昆明下了火车还要转长途车,下了长途车还要转来福车,到镇上了还不得行,还有好几十里路,汽车都不通,只通牛车,又从镇上坐牛车进村,每次进货,人都要去半个月才回得来,哈哈哈哈哈哈。”伙计阿姨突然指着罗老幺大笑起来。“你婆娘最开先还以为你在那边裹了一个少数民族的婆娘,组织第二个家庭了。”

罗老幺也笑开了花,“记得到,记得到,每次进货回来,我像个挑夫一样,不,比挑夫还厉害。”

伙计阿姨抢过话,转头朝吕建明眉飞色舞地笔划着,“他离终点站还有一个站的时候,就用火车站商店的电话给老板娘报信,老板娘算好时间去火车站等。等他下了站,他们两个就分工,一个在火车站门口把货看好,一个就一挑一挑地往回搬,我就负责守店。”

罗老幺兴冲冲扔掉手里的烟屁股,“那时候我们年轻哎!身体好,一回可以盘好多斤。”

“难道就你一个人盘吗?周围那些邻里街坊的,晓得你盘货回来了,只要不忙的都去火车站帮忙。”

罗老幺感慨到:“是啊,那时候的人,好热心哟,现在比不了了哟。”

吕建明还是挺震撼的,三十年前自己还没出生,没见证过那种交通不便捷、通讯不发达、人心还单纯的社会。但开着摩托车已经跑了半年外卖订单,见过了林林总总的客户和形形色色的商家,他也初尝到了奋斗的艰辛与美好,已然明白自己的生活只能靠自己的双肩来扛,这样更踏实,也更长久。

“嘿!说来怪了哈,罗老幺嘴巴硬是刁哦,是做餐饮的材料,他选回来这个米线受欢迎得不得了,确实比原来进的米线要经吃一些,久吃都吃不烦。”

“市场一下就打开了哈?”吕建明仿佛被带入故事角色,也面露激动之色。

“哪里有那么容易哦,挑选到最合适的原材料,只是做好餐饮的第一步。”说完,罗老幺吧嗒两口烟。

伙计阿姨继续回忆着,“米线好吃,是留住了一些家住在周边的回头客,但是始终没有打开外面的市场,顶多就是个社区馆子的格局。但是‘独一家’的第一桶金,确实米线立了大功!”

尽管天色已晚,窗外依旧热闹非凡,这座城市人们与夜的融合才刚刚开始。吕建明撇向窗外那一幅人间的声色,霓虹耀眼,沸反盈天,他的心里有不明来历的勇气在喷涌。

罗老幺也去窗边靠着,望向外面,尽管视线不到五米远,对面楼的二层是一家回民开的兰州拉面店,这会儿已黑漆漆的。

伙计阿姨站累了,换了个二郎腿坐姿,继续抱怨被老板折磨的痛苦经历。

“我们从那边迁过来后,确实一下子多了不少逛商场的客流,但是原来的街坊回头客很难再专门跑过来吃了。那个时候罗老幺又开始想筋想怪了。”

吕建明巴巴地看着伙计阿姨,一只手托住下巴,像听课听入了神的乖学生。

“哈哈哈,他脑壳真的跟我们不一样,他这回又说砂锅不行,太普通,没得特色,要把砂锅换了。老板娘和我也不晓得说啥,我们心想砂锅不是消耗品,进一回货要管好几年,不像米线那么折腾,就没阻拦他。结果证明了,他的想象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,罗老幺他这次不买现成的,他要自己设计,找做砂锅的厂专门给他一个人做一款全新的砂锅,哈哈哈哈。”伙计阿姨边说边笑,也不知道嘴巴是说干的还是笑干的,她去吧台拿起搪瓷杯“咕咚咕咚……”喝了好长一口。

罗老幺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,竟然听激动了,他几大步垮到吕建明那桌,跟他面对面坐下,一边撸袖子,一边喜眉笑眼地给吕建明,“小吕,我给你说嘛,我这个砂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,我是订做的独门独款。”罗老幺好不自豪,脸上洋溢出少年踢了场漂亮球那股子喜悦。

“我们搬到这边来以后,客群发生了变化,这边是商圈地带,客人以一次性消费居多,那么我要转换思维噻,我就想啊,只有做量了。开砂锅米线的那么多,人家为啥逛完商场要来你这里吃哎?肯定是因为你有别人没有的特色噻,对不对?”罗老幺回忆着关于砂锅的往事,越说越来劲,眼睛里也随之生出好多小星星。

“我到处打听哪里有做砂锅厉害的师傅,几乎跑遍川渝的犄角旮旯,哎呀,你不晓得,那段时间硬是把我晒得黢嘛子黑。”罗老幺声情并茂地给吕建明讲述他早年为发展事业所吃过的苦,他老脸上那些褶子一使起劲来,密密麻麻的,如果不巧有蚊子经过,恐怕很难躲得掉。

“趁暑假,我把娃儿送到山上他外婆家避暑,顺道把我回城沿途上大大小小的砂锅制造厂、小作坊、接私活的手艺人,尽我所能去找,一家一家拜访,要么是人家嫌我订的少,不打新模,要么是我嫌他们做得不好,达不到我的要求,反正把我折腾够了。嘿!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在酒城泸州的一个村氹氹里面,找到一位老师傅,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,就是烧土砂锅,他就在他家偏屋搭了个烂蓬蓬,用他家祖传的土方法烧制土砂锅。你莫小看原来这些传统的手艺人哦,有句话说得好,‘高手在民间’,确实是这样的哈,那个师傅姓郭,可能是他这个姓姓得好,他做的砂锅真是一绝,我这么挑剔的一个人,看到他的作品,我都只有竖大拇指。”

吕建明低头瞅了瞅眼前的砂锅,黑黢黢的,造型朴实无华,跟其他砂锅似乎没啥特别大的不同。

罗老幺顺势指着吕建明面前的砂锅给他介绍到:“你看它的口径比其他常规的规格要小一些,这样凸显精致,而且上桌不占地方。另外,我让郭师傅在碗口增加了一个微微内扣的设计,这样就可以避免滚烫的汤水在上桌时崩出来烫伤客人。再者,你看它的耳朵,拐了两道弯,是因为老板娘是个外撇子,她端锅的手势跟我们不一样,她喜欢把手掌朝外,常规砂锅的耳朵给她拿来端,她手背就很容易被热汽烫到,这个锅的耳朵设计,就既能满足我和张姐,又能满足老板娘,端起都很顺手。还有一个,就是锅身的厚度比一般正规厂里出品的厚度要略薄一些,煮米线的火呀,它在促成食材成熟的过程中,它们之间是在实时沟通的,就像我们人一样,万事万物都需要沟通,锅壁就像一道墙,要是越厚的话,他们之间的隔阂就越重,锅壁薄还有一个好处,就是烧得快,节约煤气,哈哈哈哈哈。”罗老幺简直开心得像个孩子,如果不听他讲这些创业中的点点滴滴,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如此细心的人。他长得太粗了,粗大的脖子,粗壮的身躯,海滩度假的花衬衣和花短裤,“两元店”里能见到的塑料拖鞋,不水滑的大背头。

吕建明心里暗暗敬佩着:真人不露相!这样的糙汉外表下,竟藏着一颗匠人的心……

自从搭上黄金投资的快车,“独一家”每天迎来送往的身影里就少了一位,不是老板娘,而是罗老幺。

“小伙子,你好久没来了哦!”伙计阿姨热情地跟吕建明打招呼。

上次听了罗老幺讲他创业的故事,回家后吕建明热血沸腾,他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、能为之付出像罗老幺对砂锅米线那么大热情的事业,思索了一晚上,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动画片。第二天,吕建明便向外卖平台发起了辞职审批流程……

“大姐,我没穿骑手的衣服你都认得我啊?厉害。”吕建明脸上的灿烂阳光,和他心里的世界是一样的。

跟在吕建明后面的,还有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。小姑娘一头黑长直发,衬得粉墩粉墩的小尖脸更秀气,在靠耳朵的两侧,分别藏着一捋独特的深蓝,酷酷的;那两个小伙子跟吕建明差不多大的模样,一个英气逼人,一个黑壮敦实。四个年轻人,各有各的青春朝气。

老板娘从小窗口探出头来,正要喊“请明天再来”,一眼扫到吕建明那张干净的脸,一身运动休闲装,比以前的外卖骑手style还精神。

“哎呀,小伙子,是你呀!好久没来了,才下班呀?吃啥,煮完你这锅再下班。”

这时候已接近22点,照平常,店里9点半就不接订单了。

“哦哟,可以可以,吕建明推荐的这款真的可以。”黑壮小伙子对泡椒猪肝米线甚是满意。

“比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好吃多了!”姑娘顺了顺她的星空蓝挂耳,对面前的那锅尖椒脑花米线赞不绝口。

“怎么最近都没来呢?”伙计阿姨关切地问吕建明。

“阿姨,他换工作啦,现在在我们公司当动画小组长,我们几个都归他管。”英气小伙一边抢答,一边呼呲呼呲吹凉自己筷子上挂着的一大夹米线,然后一轱辘送进嘴里,嚼得有滋有味。

“你不送外卖啦?好好好!这下你爸爸妈妈该放心了。”

“哈哈,话都不会说,什么阿姨,人家是大姐。”吕建明转头对伙计阿姨抱歉到,顺手在英气小伙头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小孩子,不懂事,乱喊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,有个小领导的样子了。”伙计阿姨直奔主题,一脸认真对吕建明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,你喊罗老幺给老板娘发信息?”

“哦,记得记得,黄金投资那事儿嘛。”吕建明朝厨房望了一眼,小声问伙计阿姨:“老板娘没上当吧?”

“哼!”伙计阿姨正拖着地,拖了一半,索性从隔壁桌拉了把椅子坐在吕建明他们旁,满脸的一言难尽,“老板娘没有被套进去。”

“那就好噻。”吕建明舒了口气,“我当时就怕她被骗。”

“哼哼,没文化的认死理,只相信自己的手艺;但那聪明人呐,脑筋转得快,歪歪肠子也多。”伙计阿姨的口气有点责怪,更多的是可惜。

吕建明终于想起罗老幺来,“诶,没看到老板哎?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店里收拾的嘛。”

伙计阿姨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,一脸嫌弃地说:“那个背时的,去街上祸害人去了,你都是老熟人了,我不怕给你说,上次老板娘没信那个什么黄金投资,罗老幺倒是提起兴趣了,他看到别人平均一个月十几二十万的收益,他眼红噻,他越想越想不通,天天起早贪黑,辛辛苦苦也就挣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钱,关键是无论冬夏都是汗流浃背的,怎么比得人家穿得人五人六的,不是在优雅的咖啡厅谈事,就是在五星级酒店开会,那好气派嘛,又不干重货,来钱太轻松了。”伙计阿姨摆摆头,“变咯,人呀,只要脑筋一走进那个死胡同就完蛋咯,哎。”

吕建明着实吃了一惊,“怎么会?上次听他讲创业的故事,那么有激情,有追求,多么吃苦耐劳的一个人,他是做餐饮里面难得能做出工匠精神的人啊!”

“哼,你不晓得,人没打开眼界什么都还好说,你要是亲眼见过别人的账户上轻轻松松每天只进不出,那你就难免心动。人嘛,都经不起考验,我要是有钱,我也投了,我幸亏是莫得钱,倒还省心咯。”

“那你说他上街祸害人去了,是什么意思呢?”

“嗐,最开始他投了几万试水,哎哟喂,第三个星期就涨了一倍,这还得了,马上把他们两口子的老本全部投进去了,买了一百多万的黄金,心想再过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万了噻,一辈子积蓄一个月翻一倍,哪个不愿意啊,我都愿意。嘿!没想到哈,这一投进去,第二个月是涨了,但是公司喊你又买,钱都拿去买完了,还哪来的钱嘛!结果公司就不高兴了噻,等又过了两个星期,老板娘给娃儿打电话说了这个事,娃儿打电话喊罗老幺把黄金卖了,把钱取出来,哦豁,这下才发现糟了。公司说你还只是个普通会员,不能自主选择交易时间,必须等到钱在账户待满六个月后,那时你才能有权限卖出你的黄金套现。”

“啊?太坑了,那这六个月的利息岂不是白白送给那家公司了。”吕建明愤慨。

“哼,要是这么简单就好咯,后来罗老幺发现账上的金额每天跌一点,每天跌一点,问怎么回事,公司说是根据国际黄金价格波动,再加上他们这个投资是高回报,所以风险也和回报成正比。连续跌了三天,罗老幺扛不住了噻,去公司闹哎,要求放开他的交易权,人家公司说可以,那你升级成为高级会员,你就能获得相应的权限,你就可以随时随地自由买卖你账上的黄金,随时套现。”

“怎么升级高级会员呢?”黑壮年轻人被泡椒辣得直冒眼泪水,可丝毫不影响他上瘾。

这泡椒也是用罗老幺反复试验调出来的独家盐水腌制的,哪怕辣椒的产地不同,泡出来的效果是一样的,罗老幺真实匠心独运,这天赋够得上是老天爷赏饭了。

“为公司拉来更多的普通会员咯,哎,说起都是气,他年轻时是干过传销的人,也算是中国第一批传销获益者,他以为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让自己解套,做梦!老板娘第一个站出来反对,她说要是罗老幺把亲戚朋友拉下水的话,那就离婚。”伙计阿姨越发愤慨。

“那是肯定的,我们虽然文化不高,但良心还有,人家的钱不是风吹来的,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,辛辛苦苦存点钱太不容易了。”老板娘收拾完厨房了,她是直接受害者,但说话的语气还没伙计阿姨那又急又怒。老板娘给吕建明的印象一直是比较温婉的,埋头做事,话很少,对客人非常亲和,不多言语。

“我不准他找熟人,他就只有到街上去拉陌生人了噻,这个我确实管不过来,我们得生存,米线还得继续卖起走。”

“老板娘,你真勇敢!”星空蓝挂耳姑娘一直在吃,一直在听,这会儿终于开腔了,一笑,俩小梨涡尤其明媚。

“刚刚听你说换工作了啊,现在做啥子嘞?”老板娘自己身陷囹圄,还不忘关心吕建明的营生。

“就是,嘿嘿嘿,我那天回到家仔细想了一晚上,我的兴趣和技能,都在动画制作上,我只喜欢这个行业,之前是被原来的公司把信心打击到了,把责任全归于自己,以为是自己的能力不行,还是太年轻了,经历得少,对市场也不了解。后来应聘到现在的公司,才晓得,原来公司的问题主要是运营不给力,现在这家公司比较大,在行业内也比资深了,客户相对稳定,运营难度小一些,我们搞创作的才有更大的发挥空间,思维感觉一下就打开了。这是我们组的编剧,专门写动画片的脚本,这两个小伙子都是我带的动画实习生,我现在觉得好充实哦,又忙又开心,虽然工资没有送外卖多,但我明白这是暂时的,我们这个创意技术活就是需要时间来沉淀,多练项目,资历深了,工资自然也就上去了。”吕建明一脸难以掩藏的幸福,这是走对路的样子。

“好样的,你们年轻人就是要多磨炼,干一行爱一行,不要想到一夜暴富,有诱惑的地方往往充满了陷阱。你说我们罗老幺嘛,他真的去大街上找了一些人参与这个投资项目,看到马上就凑够人数了,听其他高级会员说,公司找的矿根本就产能不足,你这边可以自由买卖了,但是原材料那方交不出来这么多实物,等于零。”老板娘依然娓娓道来。

“那岂不是画的饼哟!”吕建明有一点激动,他似乎看到了这个项目是个无底的坑。

“我现在已经不管那个事了,他觉得他做了错误的决定,他想补救,我也拦不住,反正家里也没钱了,不怕他再出更大的错,最不济就是本金打了水漂。让他一个人去弄吧,我只会煮米线,我还老老实实卖我的砂锅米线,大不了就等于从头来过,我孩子长大了,不需要靠我养了,我能自力更生,身体还健康着,自从出事以后,我每天来到店里感觉比以前更亲了,我搞懂真相后,刚开始那几天还是很心塞的,后来想通就不怕了,只要我老老实实地干,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就没问题。”

四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安慰老板娘,只一个劲地夸:“好吃,下次又来。”

不知道什么时候,伙计阿姨悄没声地拿起拖把又在拖地了,她后来啥话也没说了,只是淡然地操着手里的活,不停歇。

老板娘面色宁静地说到:“欢迎你们多来,孩子们,我读书不多,但知道古人说过‘书中自有颜如玉,书中自有黄金屋’,我觉着啊,我们这小破店就是个黄金屋,不用去别处捞金,我们手里的辛苦活儿、脚下的踏实路,就是最大的金子。”

“对,守住这个三十年老店,就是守住了金山银山!”背后突然传来金链子略带哭腔的回应。

噢,不对,金链子脖子上已经没了那一圈厚重的链条。

她不是吕建明上次见到的那个样子,这次换上了和伙计阿姨差不多的衣服,其实这样更好看,更真实。

“老板,招工吗,不要工资的那种,给口饭吃就行,啥活都能干。”她羞怯地杵在两片门帘的中间,两眼含着泪,眼睛通红。

静默片刻,老板娘用她那一如往常的温和语调说到:“现在早上还起得来不?明天我四点钟来店里准备材料,你得行就跟到来帮哈忙嘛。”

“得行!得行!”

伙计阿姨依旧淡然地操着手里的活,不停歇,只是嘴角多了一丝暖暖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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